脑回路弯成蚂蚁窝,废话多到太平洋。

[叶黄][非典型ABO/AA]心甘情愿·下·I

    下


     叶修把U盘拔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早上八点钟的太阳和清晨蓬勃的朝气被他隔在层层窗帘之后,透过一室呛人的烟雾和布料间细小的缝隙才能隐约窥到些许。

     此时距叶修被他爹踹出家门已经过了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前他被打包扔到体育总局的门口,十八个小时后他坐在用两张签名换来的网吧小包间儿里,周身昏暗,独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叶修收回瞥向窗户的视线直了直脊椎,胸椎骨“咔吧咔吧”两声响,他左右转了转脖子,又重新检查了一遍U盘里的内容,才慢吞吞的把这小玩意儿拔了揣兜里,关机走人。

     叶修现在所在的地方离总局不远。队里自然是有分配的宿舍,甚至基本的生活用具都给配备好了—这待遇可着实不错—但奈何那送电脑的要第二天才能来,当时叶修看着那个国家队会议日程安排内心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电脑比较重要,果断从冯宪君那儿坑了个U盘,然后出门右拐,找网吧蹲了一宿。

     他找的这网吧配置不算多上乘,也就是借了个地利,所以生意还算红火。他昨天被自家亲爹一句话限制住回不得家,又实在离不开电脑,这才不得已去找网吧。结果一步迈进去,目之所及一排机子,屏幕的光幽幽照出来,全是玩儿荣耀的,叶修见了立刻端正态度,别是要糟啊。他站在门口略微踌躇了一下,想着这儿好歹不是Q市,估计能卖他退役大神一个面子,这才手盖着身份证扣在前台上,道:“来个包间儿。”

     那前台小哥满脸的不耐烦,结果头转到一半就愣住了,张嘴就要叫,被叶修一手摁住,在嘴前竖了个食指,然后压低嗓子重复道:“给来个包间儿。”

     这小伙子是个明事儿的,一手捂着嘴点点头就翻过身给他找钥匙。但许是他装逼装的太露骨,被旁边一个小孩儿白了一眼,刻意大声道:“给来碗红烧牛肉加肠儿!”言罢一脸挑衅的看叶修,然后得意了,又转脸冲着人家网吧老板那边儿喊:“秦哥再饶我个卤蛋呗?上次吃了第二天体检我就长了三厘米,您这儿卤蛋可管用了!”他那声音还是个小孩儿呢,音量倒是真不小,也的亏是这周围一帮人都沉迷游戏,没人搭理他,这才没惹来麻烦。叶修心里哭笑不得,看那老板转身回来了,道了声谢,把裤兜里仅有的一张大票子递过去,拿了钥匙转身上楼。他路过那小孩儿的时候手一抬就拍人家肩膀,道:“年轻人说话要内敛,懂?回头成个话唠你哭都没地方哭去。”言罢也不管人家反应,优哉游哉的就上楼,开门关门,落座开机。

     那前台的小哥显然不是个叶黑,而面对叶修这种级别的大神,不管粉不粉,只要不是在霸图的地界儿,那是怎么都要往上凑一凑的。不说搞张签名,就是握个手,那也是以后撸串儿时能用来吹嘘的资本。于是也就不奇怪叶修椅子还没坐热,就听那边儿敲门,一个人小心翼翼连声叫道:“叶神?叶神?”

     叶修也是个心大的。他对着电脑反省了一把自己往网吧跑的行径,转念一想若是该来,那是迟早要来的,引起骚动固然是麻烦,但怎么样后续影响都有冯宪君替他操心,倒也不虚。他这般想着就真大咧咧起身去开门,是以门开了就见着那小网管孤零零一个身影的时候还挺意外,紧接着这小哥身后就就弹出个脑袋,正是那个刚才跟他翻白眼的小孩儿。

     叶修见着那孩子就没忍住乐了,把人让进包厢,看那网管巴巴凑到眼前,说叶神求签个名。叶修说签,签个名有啥难的,然后笔走游龙就给写了个‘叶秋’。那小哥看着这俩字都有点儿愣,半晌才抬头,道:“叶神再给签个改版的呗?”

     叶修也没废话,拿了笔就写,写完之后那小哥看着那个没能融入整体的‘修’字,眨了眨眼,看看叶修,又看看那字儿,要出口的恭维话直接卡喉咙里,然后就见跟他后面那小孩一探脑袋,看了看那字儿,道:“你是不是假冒的啊?这个‘修’字写得真难看!你说你写得这么难看居然还改名,为什么呀?你什么事儿想不开了啊?叫叶秋不好吗?起码你写出来更好看呀?”

     这孩子可是真有发展成话唠的潜质。叶修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满眼都是笑意,叼着根烟也没点,看那网管小哥要开口训人,先一步伸手呼噜了一把那小孩儿的脑袋,问道:“哪里不好看?横平竖直、左低右仰,哪里不好看?”

     他这句反问一出口自己没绷住笑了。这孩子耍起嘴皮子简直颇有当年剑圣的风姿,连蹦出来的话都一样一样的。

     ——黄少天,黄、少、天,对对对就这三个字,我去,你这字也太难看了吧。

     ——哪儿难看了?横平竖直、左低右仰,哪儿难看?

     叶修想到这儿自己咬着烟在那儿笑,那小孩儿还没怎么样,倒把那网管小哥给笑傻了。

     叶修谁没见过啊?从前那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从第九赛季挑战赛以后这人的曝光度难道还小吗?而且叶修又不是韩文清那种阎王脸,也不像张新杰那种不苟言笑,就这么平平常常一个表情按理说也不该少见多怪,但谁都见过这人笑得嘲讽,哪里又见过这么柔和的时候?

     他这一愣神,就见自家小孩已经跟大神那儿闹上了,他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过去把人拽开,从兜里把叶修那张票子给掏出来,只说是叶修的粉丝,能见到真人他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能要钱。他这边说着已经做好推辞几回的准备,还没听那边儿说话,却见两根莹白细长的指头伸过来,夹了钱又收回去,然后听叶修道:“那真是谢谢您了,实话说我这兜里就剩这一百了,要不是您我明儿早饭都没得吃。”这一番姿态、一席话把那网管小哥搞得目瞪口呆,手上摁着那小孩儿,结结巴巴的才又把后话说出来,说是想把叶修的签名挂网吧里,问他行不行。

     叶修逗他怀里那小孩儿跟逗猫似的,心思根本不在他那儿,听了这话也就随意的点点头应了。倒是那小孩儿被他三两句的撩着,声音还是元气的很,一双眼睛又亮的惊人,被人摁着也完全不输阵,最后直叫说他也是要成为职业选手的,让叶修跟他打两盘。

     那网管这时候算回了神,忙训了人两句,又跟叶修道歉,却见叶修笑得眼睛里都像盈满了光,伸手呼噜了一把那小孩的脑袋,道:“行啊,那我在联盟等你。”

     拜那小鬼所赐,叶修一晚上心情都还不错。那小孩儿也就十一二岁,性别都还没分化,但看着就觉得是颗苗子,以后哪怕不往职业上发展,干别的八成也错不了。叶修开了网页去搜视频,脑子里又想起那小孩儿一脸不服的瞪着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也没什么威慑作用,亮晶晶的,反而更添了两分稚气——

     真像啊。

     当年魏琛领着黄少天的时候,那家伙不也是?不服,怎么输都不服,一盘接一盘的打,打到后来手指头都抖了,被魏琛拎着后领子从座位上拎起来,还要放话说“你等着!再等两年看我和魏老大一块儿收拾你!打到你服!”

     那会儿魏琛听到这话那一脸欣慰的表情,他想想都要吐,简直猥琐到家了。

     叶修摇摇头笑着吐了口烟,往沙发椅里靠了靠。

     他只开了边角的八盏小灯,包厢里一片昏暗,只他那一台显示器亮着,只坐着他一个人。

     一不注意,这都快十年了。一帮人一起聚了又散,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打激动了还漏信息素的小屁孩现在居然成了联盟剑圣?谁能想到他现在跟那猥琐蛋插科打诨就算了,居然还跟那么个小屁孩称兄道弟?可不是世风日下吗。

     屏幕上下载的进度条一跳一跳的就走了个满格。叶修把烟头你捻灭,胳膊一架,搭到两边空的沙发椅背上,乐了。

     呵,一个老鬼,一个小鬼,都是阴魂不散的。

     

     叶修这一个晚上过得相当充实,既回忆了一下当年的艰苦岁月,又展望了一把未来的美好发展。一个通宵折腾下来,整个人也就剩一层血皮了。

     冯宪君不算是个老实人,自然也不会激发出什么欺负老实人的愧疚感,是以他原来U盘里的东西全让叶修打包传到了云端,招呼没打一个本地利利索索给人删了个干净,然后开始往里下视频。一下午加一通宵,快十六个小时,视频看了将近三十个G,烟抽了小半包。前者对叶修来讲尚不觉得怎么样,后者则是心疼得不得了。

     而现在,距他被踹出家门已经过了十八个小时零三十六分钟。

     叶修从网吧出来慢悠悠往回走,第二次从总局的大门进去的时候不免又感叹了一把。想想当年他拿着第一个冠军回家,最有价值选手的奖状被他爹扯了个粉碎不说,他自己更是差点儿被揍到站不起来。再看看如今呢?反而是他家老头子亲手把他打包扔出来打游戏,还不拿冠军不让回家——老头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年纪大了不记事儿,当年说这冠军不值分文、尽是小孩胡闹的也不知道是谁。

     物是人非啊。

     叶修这般感叹着往里走,捏着他那张领队的工作证跟传达室的保安打了个招呼,逛进总局院儿里。一个通宵盯着屏幕他现在脑子都有点儿不带转的,往局长办公室那边儿打招呼的时候听那老头念叨,好险没睡过去,一番表态之后终于把人哄开心了,高抬贵手放他去开会,临了还在门口念叨了一句,你爹虽说是半辈子为国为民,但到底是你爹,不是个不相干的外人。他这一句话来的突然,叶修看起来是没有萎靡不振的,但其实脑子根本没在转,这话乍一入耳也就结结实实一愣,好半晌才道:“嗯,我知道。”顿了顿又接上半句,道:“谢谢您了。”

     他先前从没听说过自家老头和这局长私交多好,人家这话也不一定就真的是为了他们父子关系,他心里明白,但却不能不领人这个情。只是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这一家人包括叶秋在内那都是个顶个的固执,以他们家老头那个死倔的性格哪里是这么一场国际赛事能说通的?只可能是他在此之前就已经妥协。但偏偏他这个当儿子的不联系,做老子的哪里可能拉下面子来服软?这次的世邀赛也就刚好给了他一个松口的机会和表态的借口。

     话又说回来,他爹还能是因为什么妥协的?

     为国家?为荣誉?也不是不可能……但说到底,大概还都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而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叶修慢悠悠的沿着总局里那条林荫道往他们的新楼溜达,一边走一边眯起眼睛去迎那些从树叶儿里透过来的阳光。他回家这两天统共也就睡了十个小时不到,又刚刚一个通宵整理资料,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没心思去纠结自家那个当爹的是怎么想的,只觉得天儿不错,暖得恰到好处,不知不觉间就能把人给暖化了。

     他拖着步子往楼里挪,阴影一罩下来他眼睛也睁开了,看都没看边儿上的紧急逃生通道,进电梯按了个二层,想着要是设备没装好,下午放那帮人自由活动倒是也挺好。

     毕竟B市夏天能有这么温度适宜的天儿可不多。

     电梯稳定攀升。九点一刻,叶修懒洋洋往会议室门口一戳,看看那厚重的门板,抬头扫了一眼牌子,推门进去。

     “大家好。我来了。*”

     他这两天过得舒心,虽然是熬了个通宵精神不济,但更重要的是路上被太阳晒得整个人犯懒,现在根本都不想开口,自然也懒得和那帮人再闹腾,只一门心思把该讲的讲了、该发的发了,然后摸间采光好的宿舍,晒着太阳睡觉,让他们自己折腾去。他心里这么想的,也就不管台下是不是惊讶到没反应,自顾自闷头走到台前,直接把东西往大屏幕上一打,道:“寒暄的话就不说了,我们现在来了解一下这次的对手。*”

     不得不说冯宪君先前保密工作做太好,他这出现得毫无征兆,除了苏沐橙大概被叶秋知会过一声,别人那是彻彻底底被这惊喜炸了个结实,也就不怪等他把所有参赛国家和队伍都数完,才终于有人跳出来:

     “我靠,你谁,你干嘛来了?*”

     “不是说好的退役吗?*”

     叶修偏头看了眼窗外高悬的太阳。他站了这么会儿又一直消耗口水,现在整个人懒得很,恨不得要把一身骨头全拆了,都晒个透。此时听那帮人吵吵根本没那个心情管他们,干脆不出声,准备等他们发泄够了再说,免得他们情绪激动,反弹得厉害,反而把战线拖得更长。众人也是真给他面子,当真如他所想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开了,叶修听张新杰都开了口,那某位向来以说著名的人居然还一言未发,不免有些意外,抬头往黄少天那边儿看了一眼,却见他脸色复杂,此时和他视线对上倒是也没避开,但也没有半点儿笑意,只眉毛一挑,道:“还能不能靠点谱?*”

     旁边周泽楷紧跟着附和了一句:“就是。*”

     叶修视线一转,面无表情的扫了眼跟着凑热闹的周泽楷,把人枪王看得一呆。

     他这会儿悠闲晒太阳的心思都被清了个干净,通宵DEBUFF下根本连控制心情的意愿都没有,更别提说保持平时那个漫不经心又淡定的模样。他呼了口气,闭着眼敲了敲桌子道:“都闭嘴。*”

     他也不指望单凭这么简单一句话能让这些大神乖乖听话,睁开眼往又要蹦的张佳乐那边儿看了一眼,看得人一愣,只把未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才又接着道:“以为我愿意来吗?都是被逼的。*”

     “谁逼的,谁,站出来!*”

     黄少天从说了那句话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现在听了这个到显得颇为义愤填膺,几乎要跳起来。他看起来像是为叶修鸣不平,但听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反倒像是指责,到底谁那么想不开,居然逼这种人回来。叶修直听得脸色一黑,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家老头。*”

     他这话出口一时所有人都愣了。张佳乐和黄少天还站着,此时看起来就有点儿傻。叶修差点儿被逗乐了,但到底不能砸了自己的场子,只能忍着。这种关键时刻还是王杰希拯救了这一室人,问他道:“就是说,你退役回家,结果回家之后,又被你爸轰来当这领队?”

     叶修听他这问话才勉强维持住严肃认真的面色,道:“是的。竞技总局的局长直接打电话给我老头,说要让我去为国争光。这四个字彻底击中我家老头要害,我床单还没铺好就被轰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叶修看了眼苏沐橙,后者眨眨眼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他又往黄少天那边儿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根本不关注他怎么解释的,正阴沉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帮人都怎么回事……

     叶修头疼又心累,挥挥手道:“好了不说废话了!这些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其他各国选手的视频,你们这些大神自己拷回去研究,比赛好好打,可不要丢脸,我没带账号卡不会替你们上场的。*”

     “你还能上场?*”

     叶修看了眼问出这话孙翔,还没说话,那边儿喻文州已经替他解释了:“赛制上,各国代表队人数限制是十三人,但是允许再带一名非正式选手,在必要时对阵容进行替换。”喻文州被提前委任为队长,显然很尽责地对赛制进行了更仔细的了解。*

     “必要时?”

     “无法正常比赛的事故等,具体到时会有大赛组委会来裁定。*”喻文州说着冲叶修点点头。

     “我们应该期待有点事故发生吗?”

     叶修现在只想赶快拿了宿舍钥匙睡一觉,面对众人的关于意外事故的讨论就没什么好脾气,直接打断道:“最好不要。*”

     他这口气也是气人,果然就见那边儿张佳乐蹦起来喊:“当然不会,你想都别想!*”

     “行行行,那还不快看视频去?要不要冠军了?”叶修顺着他这话开始往外轰人。

     这一帮子都是荣耀大神,心高气傲的,就算认可叶修的实力,也不会承认缺了这家伙他们凭自己就拿不到冠军。此时见他轰人更是没有死乞白赖要留下来的道理,一个个拷了视频就走了。最后剩下苏沐橙一个,坐在书桌边上笑眯眯的看着他。

     叶修靠在窗户边儿上看着这帮人一个个出去,慢慢出了口气。他把冯宪君的U盘拔了,捏着这么个小东西往苏沐橙那儿走。

     “你说这事儿多气人?*”

     苏沐橙看着他一脸无奈,眨眨眼,问道:“真的吗?*”

     他们两个一个口不对心,一个明知故问,配合得到也算天衣无缝。最后还是叶修没忍住,揉了把苏沐橙的脑袋,笑了。

     

     叶修和苏沐橙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喻文州正在分配宿舍。

     在选房子这件事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果然还是王杰希比较有发言权。两个人走近,正听魔术师一本正经地道:“……朝南采光也比较好,但是我不建议你们选对着电梯的这间。”

     叶修刚才和苏沐橙聊了两句,现在心情不错,笑着过去,一手搭在王杰希肩上道:“大眼儿嘛呢这儿?又给人讲法呢?”

     王杰希侧头不冷不热看他一眼,较大的那只眼睛恰在近处,闪烁着独属于神棍的光辉。他目光淡然,也只这么扫了叶修一眼,便回过头,淡淡道:“从风水上讲,房门不宜正对大门或出口,一者屋主没有隐私,二者人们常道房间亦是财库之一,正对出口容易漏财……”

     他这话说到一半,被叶修一拍肩膀,打断道:“行了,不就漏财么,哥住,有什么的。”说着从喻文州那儿拿了房卡和钥匙,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啊。”他边说还摇了摇头,托个长音,似是感叹、又似是另有所指,视线扫过在场的这帮人,最后停在那个一场几十万的剑圣身上,神态嘲讽几乎算得上挑衅。

     黄少天本来就没有那个玩笑的心,此时被他这种调侃的目光看得更是莫名火大,只觉得这人没病又是发得什么疯,张嘴就要顶回去,叶修却好像就是为了气他开口再噎回去,掐准了这时机,又是一叹气,道:“反正哥穷,也没啥好漏的。”他这话一说完,立刻没了那副感慨的样子,手一挥,懒洋洋道:“待会儿让你们喻队带着去吃饭啊,下午两点在二层会议室集合。我上去睡一觉,都别找我。”他言罢和喻文州招呼了一声,转身按开电梯就走了。

     叶修这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王杰希接着被打断的话,慢悠悠的继续道:“……而且会让住在里面的人有桃花倾向。”

     刚才被叶修一打岔谁都忘了王杰希话还剩半截没说出来,更没想到他会如此执着的把这后半句话说完。是以这话音轻飘飘的一落,直接砸了个沉默出来,更没人说话了。

     “噗。”

     众人循着声看过去,却见是苏沐橙笑了。她见人都看过来,视线绕了一圈,有意无意的却是看向方才被噎了一句的黄少天,笑道:“那正好呀,他都二十八啦,走走桃花也不错。”

     该说不愧是同队一年的,这时候还是方锐反应最快,紧接着就叫道:“靠!那应该让我住啊!居然被这家伙抢先!这人果然阴险!”

     直到他这话出口,气氛才算又活络起来。李轩在一旁打趣道:“方锐,那你家老林是退役了就不要了?”

     “要啊,不是说招桃花吗,我就是等着要把他招来啊。”他这话接的好不自然,好像他跟林敬言真有什么似的,一帮人又是笑。

     喻文州看着相熟的这几个互相闹来闹去,也轻轻笑了两声,然后稍稍提了点儿声音道:“好了,叶领队说两点集合,那我们分完宿舍大家回去整理下东西,十二点在楼下集合。”

     

     再说另一边边叶修自己上了楼,从电梯出来开门就扎进一室阳光里。

     这屋子采光倒是不错。

     叶修拖着步子蹭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他们这楼不高,远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大概是前几年做的绿化。他偏头往西边看了看,眼见的是局里现在唯一的室外操场,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现在上面大概是有一群小孩儿正在训练。

     可惜了,这楼若是再往上建个三四层,说不定能看见天坛那一片树和几角琉璃瓦的屋顶。他心里略微有些遗憾,视线又往四周转了一圈,才伸手拽了拽窗帘拉上。

     他们这楼其实建得有些奇怪。看起来是坐北朝南不错,但又并非是直筒的板楼,反而像个四点四十的折字,谁都说不好最初是建起来想干什么的。楼一共四层,前两层对于他们这帮职业选手来说基本就是个摆设:一层大厅开阔且空荡,四根立柱两边端端正正摆了八盆凤尾竹,对着大门就是两台电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而二层直至拐角处一整层打通,各种健身设备齐全,其中还不算能容纳二十几人的更衣室和公共浴室。说来也奇怪,世邀赛的事情直到七月初国内才放出风声,但这楼既不像专门建来给他们用的,也不像这几天刚腾出来的。如果说本来就是要用作宿舍,房屋使用率未免太低,但如果不是,这格局比起办公楼却又更像高级公寓,委实让人想不通。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也不过一闪,紧接着便被睡意占了上风。叶修往旁边走两步,面朝下扑在那张不算小的床上,胳膊划拉两下,不动了。他现在睡死过去,估计一觉起来就该吃晚饭了,还不如就将就着趴会儿,省得要是真什么事都扔给喻文州,那人晚上再面带微笑的煽动众人一起掐死他。

     他想的是挺好,入睡也极快,但起来时却像宿醉似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所谓。

     按理说他出生时候熬夜的技能点儿点得颇高,就算是熬了一个通宵,睡两三个小时也该活过来了,如今这番也只能怪他先前透支的太厉害,这两天呆在家里又被自家老太爷折腾狠了,是以此时这十几个小时不眠几乎就要了他的命。

     那是真下的狠手折腾。

     他回家之后家里几乎没什么反应,半句没提过要把他怎么安置。而叶秋倒是也没提过什么换他离家的话,给他往衣橱里塞了几套衣服,又从柜子里拎出套床具,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哥懒懒散散的铺床单,好久之后才在背后凉凉的说了一句,爷爷说好久没见你了,让你这几天多去看看。

     这话叶修自然是半点儿异议都没有的。他们兄弟当年算是在叶老太爷跟前长大,别说诗书礼易,就是什么跳棋、军棋、象棋、围棋也统统都是经这位老爷子启蒙。他离家这十几年,不去看看那是真没这个说法。

     而这一看,几乎算得上狐狸入了虎口。

     叶家这位老太爷年轻时经历颇多,遇事想得特别开,自己一个人过得也挺开心。每天和老战友下下棋、喝喝茶、溜溜弯,生活过的有滋有味、好不惬意。

     叶老爷子当时乍一见到十几年没见的大孙子也不是不开心,但是等发现这孙子把他教的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之后,再怎么开心都只剩下嫌弃,当机立断决定重新调教。至于说直到打开门,看见自家爷爷脸上一闪而过的意外才明白被弟弟耍了的叶修,则已经没有丝毫退路,不得不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被扥起来,徒步去五公里之外,买了早点再走三公里,陪叶老爷子吃饭、下棋、喝茶。

     如此三陪,三天之后,叶修被亲爹一脚踹出家门,成为国家队领队。

     而他这回走时候又没和老爷子道个别。

     叶修直愣愣的坐在床上,这么想着心里还有点儿惆怅。

     他当年离家出走就是不告而别,一别十年。叶家爷爷如今年逾耄耋,身子虽然还硬朗但到底是年纪大了,再怎么身体健康也不过再几年之数。他平时虽然不会时时挂在心上,但偶尔想起来,内心也并非就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平静。     

     到底是童年最亲的人,如何能舍得。

     叶修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咬住了却没去找打火机,反而仰头看向天花板。

     叶家的两兄弟从小就是在老人跟前长大。在他人生的前十五年中,叶家老太爷所扮演的角色不可或缺,而后十年,若不是有老爷子当初对叶父的一句话,估计联盟里早没有叶秋这个人,更别提现在的叶领队。

     叶老爷子当年跟叶家兄弟说过的话不少,大多轻描淡写、说过就过。而这其中唯一不是对着老人家那宝贝鸟笼子说出来的一句是:身为叶家的男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不够的,更要懂得为此付出代价。

     你可以不深思熟虑,反复权衡,但在面对最后的结果时起码要学会坦然接受。

     想要打游戏?你要懂得承受父亲的失望和怒火。

     想要成为职业选手?家庭的不认可和被限制于幕后就是你一定要付出的代价。

     而身为男人,你要懂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叶修咬着烟,呆呆看着一片天花板的细纹。叶老爷子对他们兄弟教育启蒙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但说起来却很少真的插手干涉。只有一次例外。

     烟草的味道一丝丝的往鼻子里钻,而与此同时窗外鸽群掠过,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洒出一室安逸。

     叶修咬着滤嘴,想起十年前的晚上。在书房门被拐杖敲开的一瞬间,父亲的怒吼戛然而止,而在一地奖状的碎屑中,他听见老人还中气很足的声音:

     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懂!只会依赖家里像什么话。

     而后那根拐杖直直点到他脚前一寸的地板上,那个总是一脸得意把棋子拍到他面前喊将军的老人难得严肃,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叶修你记住,以后如果发现自己错了,那也是你今天的选择。你可以后悔,但身为男人,身为一个Alpha,后悔永远只是你从中学习的过程。 如果你只是一味后悔而不懂去弥补,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是处。

     人生在世,如果不想着为国为民,起码要对得起自己。

     于是在那个雷声阵阵的夜晚,他看着老人转身离开的背影,打开书房的窗户,跃入一片夜雨之中。就这样奔向他毕生荣耀,自此十年,再没回头。

     他自认为对于老爷子这话理解的还算透彻,落实得也比较彻底。不过老先生这回下棋又教训他一顿是怎么回事?

     “教你什么来着!攻敌之所不备、攻敌之所不备,你首先自己要有决断!到底要不要、吃不吃!你想要的不去拿,还等着我把马送到你面前不成!

     “去,该干嘛干嘛去,下的还不如你幼儿园的时候,没意思。”

     “……”

     说实话他真的很难相信这老爷子费尽心力,盘盘赢他,就只是想让他绕着房子跑个圈,中午做个饭,但又实在难解其深意。

     还是说他棋艺真的退步到比二十年前还不如?

     ……不能吧?

     叶修耷拉着眼皮靠在床头,想着叶家这位老太爷心里堪称五味俱全。

     你说这老头怎么这么烦人。成天悠哉悠哉,一大把年纪了在自己孙子面前还玩儿神秘,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叶修手指夹着烟动了动,叹了口气。

     现在情况已经比他当初所预想的要好出千百倍。无论是他家老爹终于妥协,还是退役之后也能接触荣耀,这些都是他先前从未期盼过的。不说一尝夙愿,至少也算相当满意。那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莫不是前两天跟老爷子聊联盟,让老人产生了他对冠军不够渴望的错觉?

     怎么可能?

     就算说冠军奖杯大概是没什么吸引力,但单是想办法赢过各国顶尖的高手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他兴奋了。

     不能亲自上场虽然让人遗憾,但领队的工作倒也颇享受。虽然这次的工作量和工作强度堪称对人的摧残,但不得不说,当这一切都是为了荣耀,哪怕摧残也是一种享受。

     叶修把烟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而后懒洋洋的歪倒在床头。

     去年叶秋到网吧找到他的时候曾经问过他,值得吗?

     为了一款游戏付出那么多,却又被剥夺了一切不得不从头再来,就甘心?就为了这么一款游戏,真的值得?

     叶修把烟架在床头柜边上,看了眼上面放着的那些文件。阳光顺着缝隙漏过来窄窄一段,斜斜照在国家队领队的出入证件上,“叶修”的名字在光影相交间显得不甚鲜明。

     他抓过那张出入证前后翻了翻。虽然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不会跳窗户,而是老老实实的想办法走大门,再顺便记得带把雨伞,但他从未后悔自己当初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不仅未曾后悔,更因为随之而来的、那些他从未期待过的,而感到无比庆幸。

     那些一路同行、值得信任的朋友,还有……可以依赖的……同伴。

     叶修半眯着眼,想起去年时候,某人偷偷摸摸跑来网吧帮他打副本的情景,不防笑出了声。

     不能再值了。

     

     苏沐橙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境。新晋荣耀国家队的领队捏着自己的出入证笑得两分得意、一分温柔,放在那张用来拉仇恨的脸上真是分外诡异。而叶修似乎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先前的敲门声,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就见苏沐橙举着手机,笑眯眯对电话那头道:“我找到他啦。”

     挂断电话之后,联盟女神对着叶修询问的目光笑得甜美,道:“叶秋过来啦,他说要请我吃饭。”

     

     作为一个以一己之力阻止了弟弟离家出走的负责任的兄长,叶修并不知道自家这个从小叛逆的弟弟具体是什么时候和他妹熟悉起来的。等他知道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飞速发展到可以一起吐槽他们的某位共同的兄长的地步。

     而直到有一天苏沐橙拿着一张照片找到他的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这段关系似乎预示了什么问题——

     他和苏沐秋吹嘘的棋艺似乎要在多年后被这世界上仅有的两个知情人之一戳破了。

     真的很受伤。

     在他如此表达之后,事件涉及到的另两位当事人一个把头偏到一边,几不可见的翻了个白眼,而另一个则笑眯眯的挖了一口雪糕。肢体语言不同,表达却都是同一个意思——别闹。

     考虑到当另外两个人单独凑在一起后可能造成的毁灭性后果,叶修毫无心理负担的表示自己也还没吃饭,跟在苏沐橙身后就过去了。于是十五分钟后,兄弟俩面对面坐在咸亨酒家的小包间里照镜子,中间夹个联盟女神,画面好不诡异。

     叶秋专程跑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跟他们吃顿饭。

     他前天刚把他哥坑了一把,此时也不指望什么兄弟间的友好交流,只转头和苏沐橙说话。偏偏叶修是个吃饭都堵不住嘴的,一会儿嘲一句让他用用脑子别胡说八道,一会儿讽一句说他话题选得失败,最后叶秋绷着劲儿把筷子规规矩矩放下,把拿来的袋子往叶修面前一推,道:“拿着,不想我总和沐橙联系你就自己记得接电话。”

     叶修正夹着颗茴香豆往嘴里送,听他这话看了眼那纸袋,皱了皱眉倒是收下了。叶秋那边儿完成任务,还没出一口气,就见他那个快到而立之年还幼稚得跟什么似的哥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两眼,扭头就问苏沐橙道:“这个怎么设置黑名单啊?”

     苏沐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就看着他们兄弟俩闹,也不回话。叶秋被他气得不行,强自镇定了一下,道:“妈在你回来之前还问我沐橙的事。”

     叶修闻言看了眼苏沐橙,姑娘正捏着个萝卜丝饼吃的开心,显然对于自己成为话题完全不在意,压根不关心。他回过头冲叶秋一挑眉,叶秋耐心的开口道:“我跟她解释,说你们就是兄妹,但是你也知道咱妈的性格,你们自己杂志上写成那样,她若是不听我的我也没辙。”

     叶修听他这么说挺意外。毕竟他在家的时候倒是没看出来自己娘亲对荣耀有任何关注,也没见有这方面的疑问,于是想了想干脆当没听见,拿起筷子又夹了个豆吃。而另一为主角苏沐橙倒是全然的不在意,拿过叶修的手机登了自己的账号给他往里面传联盟诸人的电话号码。

     叶秋看叶修不说话,也没再接着说,拿起筷子夹了两个醉虾给苏沐橙。一时三个人居然就沉默了。

     其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叶修哪儿能不知道叶秋这是在威胁他?那意思就是说你要是拉黑名单,或者不接我电话,你这事儿我就不管了,回头太后召见你也别找我求助。

     叶修嘎嘣嘎嘣嚼着豆子。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好像哪里不对。以他家那位太后的个性如果有疑问去找叶秋旁敲侧击也并非不合理,但他从小的境遇一向是被隐晦的问上两句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然后他那位母亲就会坐到书房的书桌后泡一杯茶,等着他在那杯茶见底之前自己意识到问题,来主动承认错误。但是这回他可是什么暗示都没收到啊?

     叶秋没想到他会想那么多,看他哥不吭声觉得这大概就是同意了,就说让他跟局里报备一声,每天别忘了充电。那边儿叶修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苏沐橙倒是冲叶秋笑着应了,道:“我会记得提醒他的。”

     叶修见她这话微微坐直了,来来回回看看自家亲弟弟,又看了看自家妹子,最后又看看被苏沐橙拿在手里的那个手机,皱眉。

     叶秋挑眉。

     叶修看他拎着勺又给苏沐橙盛了碗菜粥,沉默良久,默默夹了颗豆,道:“行,但它要是停机了你可别怪我。”

     叶秋还没来得及回话,却听苏沐橙开口道:“放心吧,只要你用,有人就肯定不会放任他停机的。”

     

     

     叶修看她一番话说得神神秘秘也不纠结,看了看苏沐橙就转移注意力到食物上,一颗颗的咬着豆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之后叶秋送两人回总局,临走的时候一脸严肃的跟苏沐橙道:“我哥就拜托了,之后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叶修眼看苏沐橙笑着应了,再看向两人的目光就显得颇有些意味深长,然后也不等叶秋反应,挥挥手道:“行了你,快走吧,在门口戳着也不嫌碍事儿。”

     叶秋大概是先前坑了他一把,现在容忍度极大,没生气,转头冲苏沐橙道:“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两人站在门口目送叶秋开车走远,叶修转头看看苏沐橙,苏沐橙也笑着看他,问:“怎么啦?”

     叶修是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他也说不上来。偏生苏沐橙这丫头从小一副笑眯眯、乖巧听话的样子,其实跟她哥一个样,主意大得很,心里又藏得住事儿。叶修知道他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心里无奈,揉了揉她脑袋,道:“没事,走吧。”

     

     他们这顿饭吃的时间不算长,但叶修本身出门的时候就已经不早,看看时间,现在其他人该是已经从食堂吃完饭在会议室集合。

     也确实如此。等叶修和苏沐橙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这一帮大神正一小撮一小撮的聚在一起,吵吵闹闹聊着什么,气氛倒是蛮和谐。而唯一一个陌生人在他们进门的时候正和喻文州说话,见叶修进来了,迎过来和他握手,开口就是:“叶神,终于见到您了。”

     叶修有点诧异,他料想这位该是指派给他们负责协调的,但没想到居然也是个玩儿荣耀的,不然也不会这么称呼,心里不觉多上两分好感。

     “我是咱们这儿负责电竞项目的,国家队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我办公室就在咱们旁边,有事您尽管招呼一声。”

     叶修看喻文州手里拿着名片,笑了笑,跟人握手,一边问道:“您贵姓?”

     那男人看起来不像是粉丝,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叶修热情得很,只见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双手递了,道:“免贵姓章,立早章。咱们现在人来齐了,就带着大家一块先转转吧?”

     他说着就把叶修让到身前,后面喻文州正招呼了这十几个人。叶修回头去找苏沐橙,却发现她已经和楚云秀凑到一起两个姑娘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苏沐橙见他看过来吐了吐舌头,他一挑眉,也就不再管她。

     这位负责人该是已经和这些选手互相介绍过了,此时一帮人聚在一起倒也没什么疑问。反倒是方锐暗搓搓蹭到他边上,问道:“老实交代,你刚才干嘛去了?怎么也不叫上我们一起?”

     叶修目不斜视的跟着人往前走,看都不看他一眼,张口就瞎扯,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出门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要不是沐橙拉着我去吃饭,我现在就饿死在屋里了。”

     方锐听他这话说得眼睛一瞪,道:“胡说!你以为我们没问?我都走到门边上了被苏沐橙拉住说你在睡,不然你以为我们会放你一个人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叶修看那边儿已经准备好了,冲那位姓章的负责人点点头,手一拍方锐的后脑勺,道:“别贫了你,走吧。”

     一队人陆陆续续的出门往边上走。说是参观,但这楼毕竟不像附近的其他几栋,没往地下建,就地面上四层,也没什么好逛的。所以这参观说白了,也就是在设备送来之前给他们找点儿事儿做。

     那位章先生就走在他和喻文州旁边,正说到训练室是为了国家队新翻修的,电路从楼里独立出来,不仅加装了遮光板,室内所有照明设施也按照座位位置重新调整,昨天才刚刚完工。

     可怜叶修左耳朵是方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右耳朵是他们那位负责人情绪饱满的介绍词,一个头两个大。他听着方锐在哪儿感慨”我靠咱们局里真有钱“,突然想起好像少了点什么,扭头往喻文州旁边看,没见着人,又回头去找。他这一回头视线正和黄少天的撞个正着,两人皆是没料到,一时都愣了一下。黄少天此时落在队伍最后,他身边俩姑娘正说着话,另一边儿站着周泽楷,也不是个能跟他聊天的。

     这么想着叶修就乐了。这人怎么选了这么个站位,他也不怕把自己憋死?

     他这笑得个人特色太浓厚,黄少天应对经验丰富,几乎条件反射的冲他比出两个中指。叶修看着他挑眉,整个面部表情组合在一起看意思就像“有本事你来打我呀”,简直称得上欠出新风格、贱出新水平。

     这要放往常,那黄少天是果断不能忍了他的,肯定嘴上念着就要决斗。但出乎叶修意料的是,这家伙这次反倒收了手,嘴唇抿在一起,明明也是看着他的,却好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才像是想起来该给个反应一样,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叶修眉梢一抖。这人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不、应该说比那更早。按理来讲从他退役的消息传出去,QQ就该被这家伙狂轰滥炸到几百条未读,结果这回不仅是一条消息也没,到他再一露面的时候反应也不合常理:如果说除了王杰希那家伙大概是一早算了一卦所以毫不吃惊以外,就连张新杰都忍不住说了一嘴,这人居然没第一时间开口讨伐他?仔细一想几乎就已经不是单单“奇怪”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所以这是闹脾气了?

     叶修想起他上次退役时黄少天在QQ上给他留的消息,正想往他那边过去,却蓦然听到头顶几声细微的奇怪响动。他身旁的那位负责人恍若未闻,正引着喻文州往训练室里面去,反倒是喻文州见他停下,分出神有些询问的看过来。

     叶修冲他摇摇头,朝四周打量。

     这房间该是以前留作他用,外面还留着一些旧时痕迹。叶修凝神又仔细听了听,抬头向上看去。

     ——支在墙角的钢架正直直掉下来,就要砸到方锐头上。

     “小心!!!!!!!”

     事发突然,谁都没来得及反应。叶修下意识的伸手推开方锐,等听到黄少天那一嗓子的时候,那架子已经砸在他肩膀上,痛得他眼前一黑,险些跪到地上。

     钢架掉落在地发出铮然声响,与此同时,透过耳边“嗡嗡”的杂音,他听到苏沐橙几乎有些慌张的声音:“黄少天!”

     高浓度的信息素如爆炸般扩散开来,溢满整个走廊。

     叶修觉得他自己的信息素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外钻,混在一起,好像置身在初春刚下完雨的西湖边儿,鼻间都是泥土和柳叶潮湿的气息。

     

     黄少天还僵立在原地。

     这一切发生不过瞬息之间。他方才正想着等叶修过来该如何岔开话题——毕竟他此次反常表现得太过明显,除了喻文州大概心中有数,就连王杰希都在刚才午饭时问了一句,更何况正处事件中心的叶修——然而还未及他想明白,入眼的便已经是直直落下的钢架,和叶修伸手去推方锐的半个侧面。

     他记不清自己那声“小心”是如何出口。喉咙紧缩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发出声音,又或仅仅是他的错觉。而在那一瞬间的绝对安静下,他眼睁睁看着那钢架擦过叶修额角重重砸在他肩膀上,红色蜿蜒而下,叶修右肩向下垮塌,扭曲出诡异的角度。

     那钢架落地却如默片般安静无声。他耳边尽是血液奔流发出的轰然声响,如大河决堤,高耸数十米的水墙坍塌而下,顷刻覆盖两岸所有田地和村庄。

     而他自己,则如置身百米以下的水底,茫茫然盯进一片黑暗里,无法动作,难以呼吸。

     

     叶修头上包着纱布、吊着手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三个人。几人看见门开了目光立时都盯过来,像是事先排演好一般整齐。方锐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像是想问他情况,却几次张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反而是一旁的喻文州开口,问他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叶修没看方锐,左手却有些费劲的抬过去摁了摁他肩膀,一边回喻文州道:“没事。脑袋没事,骨头也没事。”他回头看了眼还在和医生讨论的那位章姓负责人,视线转回来对着苏沐橙安慰的笑了笑,接着道:“医生说要做个关节镜,正在商量时间。”

     喻文州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眼全无表示的苏沐橙,像是妥协般出了口气,点点头,道:“没事就好。”

     旁边方锐听着他们对话似乎愈加不安,他收回先前一直盯着墙壁的视线,转头道:“老叶,我……”

     这话语义未竟便被叶修截断了。

     “我说方点心,要没我你现在估计已经脑袋开花了,以后对哥要感恩戴德懂不懂?”叶修这么说着扬了扬眉毛:“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打不过我?早说啊,早说我跟组织反应一下,我也别当什么替补了,直接把你换下去,反正哥就算单手收拾你也不过多费点功夫的事,手残你说是不是。”

     喻文州突然被点到名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半点没有要表态的意思,完完全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而方锐则是被他打断后又被迫听了这么一段话,此时面色几经变换,再看向叶修的笑容微妙得几乎扭曲,却还是咬牙道:“老叶你还是安心养伤,一大把年纪打比赛这些事就不要再逞强了,还是放心交给我吧。”

     他咬牙等着叶修再嘲回来,没想到叶修点点头,却是道:“那就拜托方锐大大了。”

     一时谁都没有接话。

     方锐知道他先前一番说辞多半是故意为之,为了让他不要为此又多加什么心理负担,一来影响发挥,二来相处尴尬。但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眼睁睁看着队友、朋友因自己受伤,就算再怎么理解又如何会毫不介意?就算叶修已经退役,世邀赛出场几率也微乎其微,但谁又敢说不认可他的实力?同为职业选手,谁忍心看他因为伤病难以继续,再加上这伤又是因自己所致……

     方锐盯着地板上不甚清楚的花纹看了半晌,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叶修道:“必须的,交给我吧。”

     叶修微不可见的点点头,随即却一拍他后脑勺,道:“去,给你救命恩人买包烟去。”

     他这一拍算是把原本的那点别扭的小情绪拍了个一干二净。方锐呲牙咧嘴的几乎就要骂出口,却在视线扫过叶修额头贴着的纱布时把话生生咽了下去,叹道:“行行行,您老要什么牌子的?小的给您买去。”

     而那个破坏了气氛的人丝毫不意外他改口,心安理得的指挥道:“大门出去右拐,第二个路口有家烟酒超市,你拿条软蓝,再问问他家柜子底下,说不定还有1916。”

     方锐神情微妙,一脸的悔不当初,却还是咬咬牙转身走了。而那某个病号似乎看他这样还不满意,追着人背影还要再喊一句:“快点回来啊,不然待会分机子没你的。”

     方锐闻言遥遥冲他比过来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中指的手势。可惜剩下的这三个都不是那种能看着他背影心生怜悯的家伙,叶修甚至都没费心去仔细辨认那到底是那根指头,悠悠然把视线收回来就往另外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问道:“少天呢?”


     “应激性信息素失调?”

     叶修看向喻文州的表情就像突然听他“喵”了一声,不仅突兀又违和,他还半个字都没听懂。

     “这什么玩意儿?”他来回看了看两人严肃的表情,心里不由的沉了沉,皱眉问道:“什么病?很严重?”

     喻文州没立刻回话,摇了摇头才开口道:“医生说是急性病症,过几天就好了。”

     “那他人呢?”

     “在楼下呢,你要过去嘛?”

     叶修听苏沐橙说话却是看了眼喻文州,他想问既然如此那黄少天莫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看的医生?如果是的话这人怎么会等在他的病房前,而不是去陪自己家副队?

     他看着喻文州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微微别开视线,忽略掉内心的不安,点头道:“嗯,过去看看。”

     

     三人下楼后还未靠近病房,便先听见黄少天精神饱满、语速惊人的讲话声。

     “……不是玩游戏,我是职业选手,职业选手!你居然连荣耀都不知道,世界邀请赛的广告就在你们医院楼下你上下班都看不到吗?你不认识我就算了,连叶修也不知道?不是吧?那家伙可是前几天刚上过新闻的,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药我不能吃,绝对不能吃!这哪里是抑制剂啊,分明就是抗抑郁药安眠药,影响我反应速度怎么办,在致命一击的时候突然睡着了大家看见剑圣突然开始抽搐我还要不要做人了,总之我不吃这个——”

     “多大人了,吃个药还这么磨唧?”

     黄少天还在和那个医生据理力争自己这个不过是突发状况,不需要治疗,结果话说到一半就被门口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

     “老叶?”

     他回过头的时候正看到叶修走进来,后面跟着喻文州和苏沐橙。黄少天状似无意的扫过叶修额头的纱布和固定住手臂的吊带,视线不做停留,反而是看向叶修身后的喻文州。

     “少天,讳疾忌医可不好。”

     黄少天听他这话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家的好队长上来第一句话会是这个,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才快速反驳道:“我不是讳疾忌医!队长你看看他给我开的药,什么沙冬盐酸,那东西分明就是发情期的强效抑制剂,欺负我读书少吗!”

     那个一直冷静听着黄少天发泄的医生却在此时推了推眼镜,在几人进屋后首次开口道:“不是抗抑郁药,是美沙酮。这种药的美沙酮含量不到十毫克,每天一次也只是让你吃一个礼拜,不会影响之后的比赛。”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叶修,在他肩膀上停了停,又转回来直直盯进黄少天眼里,不带半分感情色彩地道:“相反,如果现在不加以控制发展成信息素紊乱的话,不只是你,你的队友大概也不要想好好比赛了。”

     黄少天瞪着他没说话。那医生也不在意,椅子一转开始在电脑上开处方。

     “每次五十毫克,每天一次。最好是午饭后半个小时,你要是下午训练换到晚上也可以,吃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回来复查。”

     “医生,咱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医生椅子转过来看向叶修。

     叶修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眼睛一阵语塞,心里叹了口气道:“您知道我们职业选手平时滴酒不沾,就怕影响反应速度,您说的那个美沙酮,是镇定剂吧?您帮忙想想看还有没有不吃药的办法?”

     “你也是职业选手?”

     叶修点点头。

     那医生扫了一眼他肩膀的固定带,抬头看向他,道:“病人所患应激性信息素失调,顾名思义,指病人在遭受外界刺激时,短时间内发生的信息素紊乱现象。”他说着看了看这几个明显没办法顾名思义的病人亲友,和那个事不关己的病患,顿了顿,改口道:“我们都知道信息素是一种交流方式,当遭遇危急情况时,人体血液内的某些激素水平升高,刺激信息素释放。而人在某些情绪的影响下,体内所产生的变化与之类似,身体接到需要大量信息素的信号,使信息素过量分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体育竞技的场合人们对于信息素的控制会变弱的原因。”

     黄少天听他讲到这儿有些不安的动了动,他一抬头视线便和叶修的对上,又慌忙避开。此时正听见那医生接着道:“病人先前信息素水平在短时间内激增至一般情况下三倍,诱因无论是极度紧张、担忧、不安,都是由强烈的情绪引起的。而在一次诱发之后,身体里的信息素释放机制则会比先前敏感很多,这个可以理解为当条件积累超过阈值后,在已经建立的条件之上,想要触发结果就要比之前要容易很多,就像水坝,决堤过一次之后新修建的不够坚实,水位也没有下降,只要再有一点降雨——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就会造成又一次的决堤。所以,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话,一些小的情绪波动,都会被放大,并且直观的体现在信息素上,长久以往造成信息素紊乱,病人丧失对信息素的控制能力。”

     黄少天从听到他说极度担忧开始就别开了视线,内心的无力感几乎要把他淹没。

     真是越来越乱。

     他之前还闹别扭似的和叶修保持距离,这才几个小时,就为了叶修把自己搞到信息素失调,这要让他怎么解释?如果说前者还能让他想个借口半真半假的含糊过去,现在这要怎么办?实话实说?说他看见这人被砸心跳都要停了,现在不过是爆个信息素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队里那么多Alpha,就他一个人紧张到这种程度,说明就他一个人跟叶修关系好?好到这种程度?

     这算什么,不打自招么。

     黄少天垂着眼睛,感受到喻文州投在他身上的关切目光,抬头冲人安抚的笑了笑。

     可惜这屋子里他是最没决定权的那个,不然也不至于一番心思藏不住、又说不出。


     最后也不知道那医生和叶修怎么聊的,叶修回来的时候谁都看不清他表情,也就那么短短一瞬,继而那人又恢复正常,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说先去拿药。

     叶修视线扫过黄少天,看着黄少天几乎算是慌张的避开他视线,笑了,走过去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道:“有啥的,过两天就好了。”

     黄少天难得没有挥开他的手,也没跳起来反驳。他感受到叶修的手掌落在他头顶,沉默半晌,还是应道:“嗯。”

     

     几人回到总局的时候西边只剩一线天光。

     叶修坐在副驾驶上看到反光镜里黄少天抿着唇沉默的半个侧面,犹豫了一瞬,还是偏头去看路中央浅矮的隔离带。

     没人说话,车里沉默得能听见一旁出租车上的广播声。

     那位章姓负责人踌躇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广播里捧哏的后半句话被截断在外面,车里只隐约还听见观众的喝彩和笑声。他转头看了看红灯,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叶修,过了一会儿干巴巴地笑道:“今儿还挺热的啊,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要下雨。”

     叶修没说话。他盯着路前方的隔离带,好像完全没听见他这句问话,过一会儿才道:“嗯,是挺热的。不过下雨倒不至于,明儿天儿应该还不错。”

     那负责人听他回话几乎松了口气,紧接着问道:“天气预报说了?”

     叶修看了眼天边烧红的云彩,慢慢把视线移回自己在吊袋里的右手,道:“算是吧。”

     方锐坐在驾驶座正后面,把头歪在窗户上心不在焉的听着这两个人尴尬的对话。他微微低头,通过缝隙去看车座下面的一个塑料瓶盖。那个盖子大概掉在那儿有段时间了,一直没人发现,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甚至都能看到上面积着的一层灰。

     真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有想求着黄少天说话的一天。

     方锐一条一条数着那瓶盖上的竖纹,手指抓在椅子边上,没怎么用力,手心却微微有些潮湿。

     这车里排去他自己和那个负责人不算,一共四个人,而最有资格埋怨他的那个更是除了苏沐橙不做他想。

     他和这两个人同队一年,朝夕相处下来自然看出叶修和苏沐橙之间绝对没有外界疯传的什么暧昧关系,但这两人亲人般的默契和依赖却也绝不容错认。如今叶修因他受伤,他断不会忘恩负义到去否认这一点,也更不会去逃避肩上愈重的责任。可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黄少天和叶修私交有好到这种程度?

     方锐回想起之前的场景,仍不禁心有余悸。

     当时他跌坐在地上,而他面前叶修右肩垮塌,侧脸上尽是鲜血。他听见一声急呼,循声望过去就见苏沐橙和周泽楷都退开到一旁,剩黄少天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心。那人还保持着要上前的动作,却像是被突兀的摁了暂停键一般僵立在原地。与此同时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朝他压过来。没有丝毫气味,没有信号、没有场,只嗅得出其中的暴戾,和掩盖在暴戾之下的,隐晦的担心和焦急。这份心情是那么隐蔽,藏在失控之下,藏在暴戾之中——如果不是他也身为Alpha,如果不是他曾经感同身受——

     可是这怎么可能……?

     方锐收回已经放空的视线看了眼他旁边黄少天的裤脚,又看向前排的叶修。

     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人会觉得黄少天和张新杰性格相近,但作为黄少天训练营时的同伴,他自然清楚如果要说冷静自持,黄少天才是四期里面唯一能和张新杰比肩的那个。而更是只有黄少天,才能够做到面对从未预计的情况、超出控制的事件,依然保持自身绝对的冷静又不失敏锐的观察。

     这样的一个人却失控了。

     他原本还在想是为了什么,现在看来,大概不是为什么,而是为谁。

     红灯变绿,车子随着车流向前,左拐进林荫道里。

     斑驳的树影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落在车窗上,又因为两旁突然亮起的路灯骤然改变形状,呈现出不一样的光影。

     “到了。”

     那负责人率先下车后忙绕到另一边去给叶修开门。方锐下车时正听到叶修说话:

     “吃完饭去找我吧,我在房间等你。”

     他视线扫过只来得及看见黄少天抿紧的唇角,而对面叶修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不能吃那药吧?我都不介意你还磨叽什么,你再这么磨叽磨叽我都不好意思了怎么办。”

     “我——”

     “我说恩公,现在不流行强抢民男了,咱好歹换种方式啊?”

     黄少天被打断一挑眉,看见方锐几乎立刻就要回血回蓝,方锐看他张嘴要放大招,想起这人方才蓄了一路,心里一抖,直接伸手往黄少天肩膀上搭,打断道:“不就爆了个信息素么,没事,我熟啊,组织你给我一个晚上,保证解决问题!”

     叶修似笑非笑看着他,没接他这个话茬,反倒问道:“烟呢?”

     方锐盯着叶修看了两秒,道:“没解决问题您明年的烟我都包了,行不行!”

     “呵呵。”

     靠,要不是看在这货帮我挡了一次的份上。

     方锐抹了把脸,抬起头特真诚的冲叶修道:“真的!您好歹得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啊。”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把我们家剑圣尝试坏了你赔?”

     方锐脸上表情一僵。

     叶修呵呵一笑接着道:“你赔得起?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方锐看着叶修,视线上移盯着这人额头上的纱布,正准备调动内心所剩无几的愧疚重振旗鼓,却听黄少天开口道:“行了行了,你们俩怎么这么能说。我今天先去方锐那里,反正在医院已经磕过药了没效果也死不了人。就这么定了啊,我先回去睡觉了,我靠今天真是累死我了,被那变态医生翻来覆去折腾了两个小时,我现在站着就觉得晕。”

     他说着就脱开方锐的胳膊准备往楼里走。

     “分明是你一刻不停地说折腾了人家医生两个小时。”

     “滚滚滚,你看他像是被折腾了的样子吗?”

     “人家比较内敛,没表现出来。”

     黄少天毫不犹豫送了叶修一根中指,转身就走。

     方锐看了看叶修,果断跟在黄少天后面跑路,走出两步才回头道:“组织那我也先回去了啊!”

     叶修看着这两人的背影消失进楼里,转过身看了眼正跟负责人说话的喻文州,和在旁边无所事事玩手机的苏沐橙。

     “跟谁发短信呢?”

     苏沐橙见他转过来把手机一收,笑眯眯道:“叶秋。”

     叶修挑眉。

     “你残了我要跟他说一声啊。我答应他了有情况要报备的。”联盟女神一歪头端是一副娇俏可爱的样子,她看了看叶修额头上的纱布,眨了眨眼,问道:“所以黄少天你要怎么办?真按那医生说的做?”

     “不然我上哪儿给他找个情投意合的Omega去?”叶修左手费劲的伸到右边裤兜里掏出包烟,顺着她换了话题。

     苏沐橙给他从烟盒里拿了根烟出来,却没给他,反而问道:“那你就不别扭?你们两个可都是Alpha诶。”

     叶修看了她一眼,把烟盒收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烟叼上,又别别扭扭的从裤兜里掏出个打火机。苏沐橙就看着他折腾,看着叶修特别费劲的把烟点上,偏过身抽了一口才又转回来,然后开口道:“这有什么好别扭的,Alpha之间信息素本来就会相互影响,又不是什么特别的。”

     “可是——”

     “成了,你成天跟楚云秀黏在一块就不别扭?”

     “秀秀不一样啊,这是女孩子之间的友情,你不懂。”

     叶修把烟叼上,笑着摸了一把她的头,含含糊糊地道:“这是男人之间的友谊,你不懂。”

     鼻间隐约是烟草的味道,却恍惚还留着一片雨后草木的清香。他想起临走时那个医生说的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次的信息素失调诱因就是你。

     “……他很在乎你。这意味着他在你身边信息素失控的概率更高,但也是一个让他能更好的恢复控制的契机。而一旦情况失控,在已知的选择当中,你是最有可能能对病人进行成功疏导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但是如果病人决定不服药,那么在之后的疏导治疗中,你既是那根引线,也是最后一重保险。”

     ——他很在乎你。

     叶修垂下眼,脚边有梧桐树模糊的影子在摇晃,枝桠交叠,斑驳着连成一片。

     对一个人要在乎到什么程度——

     他抬头看向在不远处路灯下与人交谈的喻文州。

     天边最后一丝红色褪去,至此只留下蓝灰色的云和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要在乎到什么程度,才会让那个人既是你的软肋、又是你的救赎。


     喻文州跟他们示意了一下不用等他。且不说他是不是真有要紧事做,单就这个不同行的决定来讲,不可谓不明智。

     叶修和苏沐橙走进食堂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同僚的特殊关照。

     国家队这帮人互相之间就算不熟也至少在赛场上打过照面。尤其是从四期往前的这一批,私底下交情都不错,出了这种事于公于私怎么都该表达一下关心。但偏偏,这次情况又是怎么想怎么诡异。

     ——如果说叶修被砸是个意外的话,那黄少天失控呢?

     都不是性别未分化的小孩,信息素是怎么回事、意味着什么或多或少都得有点了解。更何况在座还有那么几个Alpha,对于黄少天先前那番信息素所表达的情绪更是感受得清清楚楚,难能有一点误解。

     只是这两个人……本身关系也算好得人尽皆知就是了。

     方才黄少天进来的时候没一个人问起他病情如何,就连孙翔,想要张口都被他旁边周泽楷一手摁了回去,是以这会儿叶修进来了,众人视线往他额头肩膀上转一圈,想问问伤势如何,却也没开得了口。

     总不能厚此薄彼,问了一个不顾另一个吧?不然这要让人怎么想?岂不是徒增尴尬?

     恰恰是了解,才不好出手点出其中微妙,也恰恰是关系好,才更不会拿这种事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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